笨，也會遺傳｜POD 錄音稿

破題

笨，會遺傳。

不是基因的那種。是認知的、審美的、判斷力的。而且這一代，遺傳的速度比任何時候都快。因為現在有了一個史上最稱職的放大器，叫做 AI。

設計師的處境

我做設計的時候，最羨慕的職業是程式設計師。

不是因為酬勞，是因為沒有人敢去干涉一個工程師的程式寫得好不好。客戶不懂，老闆不懂，只要系統跑得動，就沒人有資格多嘴。那是一種保護——一種由「你看不懂」所構成的邊界。

設計就不一樣了。顏色人人有偏見，版面人人有感覺，商業判斷人人覺得自己懂。任何人都可以用任何理由干涉你的作品，而且干涉得理所當然。你的十年功底，在一個不懂設計的客戶面前，跟他的五分鐘感覺，地位是對等的。

這種處境，AI 時代正在大規模複製。

放大器不長眼睛

當 AI 開始生成圖像、撰寫文案、創作音樂，大眾的第一反應是抗拒。但你仔細看，抗拒最集中的領域，剛好都是那些「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資格評論」的地方——視覺、文字、創作。沒有人在認真討論 AI 寫出來的排序演算法有沒有靈魂。但 AI 生成的畫，就會有人說沒有溫度。這當然不是巧合。

大家都說 AI 是放大器。強的人更強，弱的人更弱。這話是對的，但不完整。因為它有一個隱藏前提——放大器知道自己在放大什麼。

但 AI 不知道。它也不需要知道。它只管執行。你給它一個好的判斷力，它幫你放大好的結果。你給它一個平庸的判斷力，它同樣盡職地幫你放大平庸。而且放大得非常光滑、非常完整、非常像那麼一回事。

過去，平庸的東西起碼看起來平庸。一個沒受過訓練的人做的設計，會有某種粗糙感，行家一眼識破，門檻還在。但現在不一樣了。AI 的包裝能力已經把識別成本拉到非常高的地方。裡面是空的，外面是光滑的。多數人看不穿。

這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。不是 AI 取代了誰，是 AI 讓你分不清誰是真的、誰是空的。

美感是怎麼被殺掉的

講到這裡，我必須岔出去講一件事。

台灣的教育系統，花了幾十年的時間，系統性地殺死了美感。美學不重要，體育不重要，對食物的品味不重要。從國小到高中，這些東西被定義為「不實用」，然後被邊緣化。

這個實用主義是非常短視的——它只看得到能被量化的東西，看不到那些無法被量化、卻真正構成一個人判斷力的底層。

什麼意思呢？我舉個例子。

我曾經說過一句話：如果你有美感，你不會亂丟垃圾。

聽起來很跳躍，但不是。美感的本質，是一種對秩序、對和諧、對「什麼是好的」的感知能力。這個能力一旦被訓練出來，它不只存在於你欣賞一幅畫的時候。它存在於你走過街道的時候，存在於你跟別人說話的時候，存在於你做任何一個決策的時候。你知道什麼是好的，所以你不願意製造壞的。

但教育沒有訓練這個。教育訓練的是服從、是背誦、是標準答案。一個從來沒有被訓練去感知「好」的人，他長大以後拿到了 AI，他不會變強。他只會用 AI 更有效率地生產他分辨不出來的平庸。
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放大的是什麼。這就是問題所在。

誰還在練基本功

所以 AI 時代還需不需要學基本功？

從投資報酬率的角度，社群上的答案是：不需要。為什麼要花幾年去磨一個東西，AI 幾秒鐘就能產出？這個論述會獲得大量共鳴。因為它符合人類對效率的渴望，也符合平台對流量的需求。任何說「要慢下來學」的聲音，都很容易被淹沒。

但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在執行速度。在判斷力。

AI 可以幫你執行，但它無法幫你判斷執行的結果好不好。這個判斷，只能來自你自己的積累——你看過夠多好的東西，你訓練過足夠的感知，你知道「差一點」和「對了」之間的距離長什麼樣子。沒有這個底層，你使用 AI 的方式，跟那個不懂設計卻覺得自己很懂的客戶，沒有本質差異。

所以比起以往任何年代，現在都更需要真正的基本功。

但這個觀念會被輿論打到爛。所以真正理解這件事的人，會悄悄做相反的事。他們會去學，會去磨，會把真正的知識跟美感傳給下一代。不是在社群上宣揚，因為宣揚對他們沒有好處，他們也不需要外部的驗證。

這在歷史上不是新鮮事。貴族教育、師徒傳承，本質上都是這樣運作的——真正有價值的東西，從來就不是公開授課的那些。

收尾

工具是平等的。人人都能用 ChatGPT。

但工具平等，從來就不等於判斷力平等。有資源的人，在傳承識別和駕馭 AI 的能力。資源匱乏的人拿到的，是更有效率地放大平庸的能力。

差距不在工具層。在認知層。而這個層次，幾乎無法從外部觀察到，更難被反抗。

笨，會遺傳。而且這一代，比任何時候都遺傳得更快、更安靜、更難被發現。

或許——我是說或許——這些基本功，很有可能成為最稀缺的投資標的也說不定。

因為連老師，都變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