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次我有點後悔了
我這個人,從來不後悔。不管當時做了多蠢的決定,事後我也不會坐在那裡想「要是當初怎樣就好了」。這不是因為我每次都做對,是因為我清楚那沒有意義。
過去的事情,你回不去,改不了,想它只是浪費現在。這是我認識自己很久的一件事。但是前幾天,我突然停頓了一下。
我問自己一個問題:如果可以用現在的全部去換,回到某一個禮拜天的下午 —— 你願不願意?我發現,我沒辦法很快說不願意。
那應該是我小學的某一段時間。禮拜天,我爸帶我們全家出去。目的地是竹山,山裡面有一片竹林,竹林裡面有一個釣蝦場,是我爸朋友開的。
那種地方你現在可能很少看到了。不是那種觀光化的、燈光亮亮的、旁邊賣珍珠奶茶的釣蝦場。是真的在山裡面,空氣裡有竹子的氣味,還有水的氣味,還有那種說不清楚是土還是青苔的氣味。你踩進去,鞋底是軟的,是那種被落葉和濕氣壓了很久的土。
蝦池分兩邊。我本來就是在田裡長大的小孩,釣魚釣蝦對我來說不是活動,是日常。但在那個池子邊,還是有一種不同的專注。你把線放下去,看著水面,等。那個等待不是無聊,是一種屏住呼吸的安靜。
有時候真的釣到,主人偶爾會親自下去撈蝦,撈起來就烤。碳火的那種烤。蝦烤熟了以後殼會變紅,油脂滴在炭上,滋滋作響。那個聲音和那個香味,到現在我還記得。你知道當你又餓又累、全身都是泥的時候,那個味道可以把整個世界縮小成眼前那一串蝦。
釣蝦場旁邊有幾台電玩機台
那種80年代台灣到處都有的機台,投幣進去,按鈕或拉桿,等它吐幣出來。你說是賭博也行,但那時候沒有人這樣想,它就是背景的一部分,就像檳榔攤、就像柑仔店角落的汽水冰箱。大人賭,小孩看著,有時候大人給你幾個硬幣,你也跟著投。
我不記得我有沒有贏過,但我記得那個機台的聲音,那種電子音效,在竹林的空氣裡聽起來很奇怪,像是兩個世界的聲音疊在一起。山的安靜,和機台的吵鬧,但它們同時存在,沒有違和感,那就是那個年代。
有一次在山上挖到肉桂
釣蝦場的後面是山,整座山都是主人的地,我們小孩子在山上亂跑。沒有目的,就是跑。這裡挖一下,那裡翻一下,看到什麼就玩什麼。有時候種木瓜 —— 不是認真種,就是隨手把種子埋進土裡,玩的。反正這是別人的山,種了也不知道後來有沒有長出來,我們早就跑去別的地方了。
你知道肉桂長什麼樣子嗎?挖起來像樹根,粗糙的褐色表皮,不起眼,看起來就是一塊爛木頭。但你用指甲刮一下,那個香氣就出來了。甜的、辣的、暖的,一種很古老的香味。
小時候柑仔店有賣一種零食,就是這個東西 —— 細細的肉桂棒,一小捆,用紅紙綁起來。小朋友買來含著嚼,甜甜辣辣的,像在嚼樹枝,但是香。我在山上挖到的時候,就想到那個零食。原來它是從這裡來的。原來那個味道,是可以從土裡挖出來的。
就是在那座山上,我學會騎腳踏車
我學得比較慢,小學三年級才會。那個山路不好騎,但也許正因為這樣,學會之後感覺特別不一樣。
有一次,我騎著騎著,褲管卡進鏈條裡了;以前流行穿那種復古的運動長褲,寬鬆的那種,一不小心就會捲進去。整個人動不了,腳踏車也動不了,我就那樣僵在那裡。
然後我抬起頭,前面幾公尺,一棵樹上掛著一個塑膠袋;那時候台灣習俗很流行死貓掛樹上,死狗放水流。我到現在也不完全明白那背後是什麼邏輯,民間的說法很多,但沒有一個讓我覺得很有說服力。總之那是那個年代的一部分,你在某些地方就是會看到。
竹林裡面,大白天也是陰的。光從竹子的縫隙透進來,是碎的,不是完整的光,是一片一片的,落在地上也是碎的。你站在裡面,不覺得冷,但就是涼,一種很安靜的涼。
我褲管卡在鏈條裡,前面掛著一隻死貓,整個人不敢動;後來怎麼解開的,我不記得了。可能是自己掙開的,可能是有人來幫我,我真的不記得了。
但那個畫面我記得。陰涼的竹林,碎光,死貓,和一個動不了的小孩,那是同一個下午。
人生中第一次吃到拔絲地瓜
玩夠了,全身髒,我爸媽就帶我們去澄清路,有一家牛肉麵,靠近九如路的彎角,一個阿伯開的好像是我們的親戚。我到現在很少吃到牛肉麵做得比他好的。
不是因為小時候吃什麼都好吃 —— 是真的好吃。湯頭、牛肉的厚度、麵的軟硬,小時候我也住過眷村,吃過裡面的牛肉麵,但那阿伯做的不會輸給眷村的,還有,我人生中第一次吃到拔絲地瓜,就是阿伯的太太做的,那時候我心理簡直吶喊,這啥天殺的美味!
後來那家不知道怎麼了,好像給人頂了,或者傳給下一代,反正就不一樣了。很多東西都是這樣,你當下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了,你就吃完走了再也沒有機會回去了。
回到家,打開電視,禮拜天晚上的卡通。那時候好像是湯姆歷險記,還是什麼,我記不太清楚了。反正看到那個卡通,心裡是既開心又難過。開心是因為那是好看的卡通。難過是因為 —— 卡通播完,今天就真的結束了,明天要上學。
那種心情很複雜,但即便過四十一年,我還是記得。
物の哀れ
日文裡有一個詞,叫做物の哀れ。
大概的意思是:你在感受到某個東西美的同時,你已經知道它會消失。而那個知道,才是讓它變美的原因。
不是因為失去了才覺得珍貴。是因為你現在站在這裡,你懂得那個消失的重量,所以你才看得見當時的美。當時的你看不見,當時的你只是一個褲管卡在鏈條裡、僵在死貓前面的小孩,你不知道那天有多珍貴。
只有現在的你知道。那時候我媽還在,身體還健康。我爸是個老屁孩,中年的時候更屁,但很快樂。整個家是完整的。那座山、那個蝦池、那個烤蝦的炭火、那個阿伯的牛肉麵 —— 那些人、那些地方,現在差不多死光了,活著的剩沒幾個。
我問自己願不願意用現在的全部換回那一天,我沒有答案;但我停頓了很久,那個停頓本身,我覺得就已經說明了一些事情。
所以我說,我這個人從來不後悔。但這一次,我有點後悔了。後悔什麼?後悔沒有在那個當下,多感受一會,多搗蛋一點,多讓我媽罵兩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