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看到有人在 AI 生成的文章下面大聲嚷嚷版權,我的第一反應不是理解,是煩。
不是因為版權這件事本身有問題。版權作為一種保護機制,邏輯上完全成立,法律上也沒有爭議。我煩的是另一件事:那篇文章裡有多少是你真實的意志,有多少只是你從 AI 輸出裡選中的那一句話,根本沒人分得清楚。但你卻把它當作自己的孩子,擺出一副捍衛創作的姿態。
充其量,那比較像一種選品。
版權爭議是表面。真正讓人不舒服的,是更底層的那個感受——一種人類長期以來用來辨識自己、標定自己位置的能力,突然被抽掉了。
人類社會用創作能力建立身份認同,這件事持續了幾千年。會寫字的人、會畫畫的人、會說故事的人——這些能力代表某種稀缺性,也代表某種人格的延伸。現在這件事在短短幾年內幾乎整個翻面。不只是效率提升,是那個「能力稀缺」的前提本身消失了。
這對很多人來說,不是有意識的憤怒,是潛意識的驚恐。
北美竄起的 Substack 上,讀者對 AI 文的排斥並不只是品質問題。他們痛恨的是那種無人格的流暢感——讀起來沒有任何阻力,但也沒有任何一個真實的人站在後面。
但這種憤怒,是有保存期限的。
你想一件事:2026 年出生的孩子,二十年後會有跟我一樣的憤怒嗎?
我的判斷是不會。就像現在沒有人會對電力生氣一樣。電力奪走了煤氣燈工人的工作,奪走了馬車夫的生計,但那一代人的憤怒沒有傳下來。新的一代直接從電力的世界長大,那就是世界本來的樣子。
AI 生成的文字對他們來說,不會是一種侵占,只是一種工具的存在狀態。
我說這些,不是要讓現在憤怒的人覺得自己過時。我自己也在適應這個改變,而且適應得並不舒服。只是我清楚那個不舒服是從哪裡來的,它不是道德立場,它是一種世代性的感知落差。
但有一件事讓我停下來想了很久。
2026 年出生的孩子不會憤怒——這個結論我相信。可是另一個問題我沒有答案:在那個從來不需要把「自己寫的字」和「AI 生成的字」區分開來的環境裡長大,他的某個部分,有沒有什麼東西被悄悄帶走了?
不是能力,不是機會,是更深一層的東西——那個在空白頁面前、在沒有提示詞的安靜裡、需要把某個只屬於你的判斷轉化成語言的那個動作,有沒有可能是一種我們目前還沒有辦法命名的人類功能?
我不知道。現在沒有任何人知道。
這個問題可能在三十年後才會有答案,也可能永遠不會有答案,因為到那時候,會覺得這是個問題的人也已經不在了。
我是 Marco,我們下次見。